足坛文豪迪马利亚《在雨、寒冷、黑夜中》精校中英版

  我正在那给腿冰敷,队医丹尼尔·马丁内斯拿着个信封走进屋。他说:“安赫尔你看,这是皇马来的信。”

  我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所有人都听到传闻,皇马打算在世界杯后签下哈梅斯·罗德里格斯。我也知道他们想把我卖掉,来给他腾地方,因此他们不想让球员在被售出之前受伤贬值。就是这么简单。这就是普通人并不常能窥见的足球生意。

  我让丹尼尔把信给我。我根本没打开信封,直接撕了个粉碎。我说:“把这玩意扔了吧。这里能做主的只有一个人,就是我自己。”

  前一天晚上我没怎么睡。部分原因是巴西球迷整个清早都在酒店外面燃放烟花爆竹。但就算当时周围一切都是安静的,我觉得自己还是睡不着。那种感觉难以描述,就是在世界杯决赛前夜,毕生梦想过的一切都在眼前闪现的感觉。

  那天我是真心想上场,就算职业生涯就此终结也无所谓。但我不想让球队难做,于是我一早起床去见主帅萨维利亚。我和他关系很亲近,所以如果我跟他说想出战,我知道他会出于压力派我上场的。我手抚心口,诚恳地告诉他,应该派他觉得必须派的球员出场。

  “如果让我上,那就是我上;若是派别人上,那就是别人上。我只想赢得世界杯。你如果是让我上,我就会一直战斗到整个人废掉为止。”

  赛前布置战术时,主帅萨维利亚宣布让恩佐·佩雷斯首发,因为他的身体处于百分百的健康状态。行啊,让他上场,挺好的。同时,我在赛前打了一针,下半场又来了一针。这样一旦被召唤,我就可以随时准备好上场。

  但召唤从未来临。我们输掉了世界杯。那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天。比赛之后,媒体开始对我没上场之事进行恶毒抹黑。但我现在给各位讲述的,才是绝对的真相。

  时至今日仍在脑中萦绕不去的,是那天跟萨维利亚谈话时,我在他面前崩溃痛哭的场景。我一直纳闷,他是不是以为我是因为紧张才哭泣。

  其实跟紧张一点关系没有。只是因为那一刻对我的意义如此重大,我激动得无以复加。那个看似不可能的梦,我们只差一点就能实现了。

  我家的几面墙本来是白色的,但我根本记不得它们白色时的样子。墙面早先是灰色,后来被大量煤灰染黑。我父亲是煤炭工人,但并非下井挖煤的矿工。你们见过炭块是怎么来的吗?那种随处可以买到的,你烧烤时用的小袋炭块,其实是有人装的。说实话,装炭的工作非常脏。我父亲当时在院子里的铁皮屋顶下干活,把所有炭块装成一袋一袋,再拿去市场上卖。也不光他自己干活,还有他的小伙计们帮忙。每天上学前,我们和妹妹会早早起来帮他。当时我们大约9岁10岁左右,正是最适合装炭的年纪,因为可以把这活当游戏来玩。每当卡车抵达时,我们就拿着装炭的袋子穿过客厅,再走出前门。久而久之,整个家都彻底变成黑色了。

  我还在襁褓之中的那段短暂时间里,我爸妈的日子过得很富足。但后来我父亲大发善心想帮人一把,导致我们的生活从此天翻地覆。一个朋友让父亲替他的房子签名画押做担保,我父亲信任了他。结果那人拖欠债务之后,某天突然跑路消失。银行便直接找父亲索债。同时背负两栋房子的贷款,还要养活一家人,父亲简直是要溺死在压力之中了。

  刚下海时,他不是干煤炭生意的。他曾经尝试把我家前厅改造成小卖铺。他进货大桶的漂白剂、氯水、洗衣粉等清洁产品,再拆装成小瓶在客厅里售卖。你要是住在我们镇上,根本不用跑去商店买“洁而亮”洗涤剂。那实在是太贵了。你只需光顾迪马利亚小店,我妈妈就会以超低价格卖给你一罐。

  日子本来过得很滋润,直到有一天,他们的小儿子毁掉了一切,还差点害死自己。

  倒不是说我真的特别“顽劣”,我只是精力旺盛,过度活跃,动个不停。有一天我母亲正在我家“商店”里卖货,而我在学步车里玩耍。为了方便客人们光顾,我家大门敞开着。趁妈妈走神没注意,我开始迈步,走啊…走啊… 继续往外走啊,你瞧,我多有探索精神!

  我径直走到大马路正中央,妈妈像发疯一般飞奔过来救下我,免得我被汽车撞倒。在她的讲述之中,这是惊天动地的场景。那一天,就是“迪马利亚清洗剂商店”营业的最后一日。妈妈跟爸爸说,这生意太危险了,咱们得换个行当。

  就在那时,我父亲联系上一位从圣地亚哥运煤到埃斯特罗的哥们。但可笑的是,我们当时连贩煤的启动资金都没有!父亲只能劝说那哥们先预支几批货过来,等卖了再还上他的货款。

  因此,每当我或妹妹吵着要糖果什么的,我爸就会说:“我背着两个房子的债务,还欠着一车煤炭的货款呢!”

  我记得某天,我们正和爸爸一起给煤炭装袋。天气严寒,冷雨凄凄。我们只有头上区区的铁皮屋顶挡风遮雨,非常难熬。再过一会儿我就能去上学了,学校里更暖和些。但爸爸得继续在冷雨中装袋一整天,一刻不能停歇。因为如果当天不把炭卖掉,我们可能就吃不上饭了。真的。但那时我就在想,并且坚信:“早晚有一天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  有时当个小混蛋也挺不错的。我很早就开始踢足球,因为母亲要被我逼疯了。我4岁时她甚至带我去看医生:“医生,这孩子跑来跑去一刻不停。我该怎么办啊?”

  作为一名优秀的阿根廷医生,他当然会给出这样的回答:“该怎么办?踢足球去啊。

  我痴迷于足球,整天只干这一件事。我不停地踢球,不停地踢,以至于每两个月鞋子就会被我踢破开胶。妈妈只好用万能胶粘起来,因为我们没钱买新鞋。我到7岁时,肯定是已经踢得相当厉害了,因为我为社区足球队打进了64个球。有一天妈妈走进卧室跟我说:“电台的人想和你聊聊。”

  那一年,爸爸接到了罗萨里奥中央队教练的电话。教练说想看我到那里去踢球。当时的局面非常搞笑,因为我父亲一直是纽维尔老男孩的铁粉,而我母亲是罗萨里奥中央的死忠。如果你不是罗萨里奥人,你永远无法理解双方球迷间的激情和敌对。真叫一个你死我活!每次两队踢德比时,我父母就发疯狂吼,为每一粒进球喊破喉咙。最终获胜的一方会奚落另一方整整一个月。

  但父亲则有些担忧:“啊这个,路途有些远啊。足足9公里呢!咱家又没车,要怎么送他去呢?”

  [注:西语名Graciela跟英文名Grace同源,均来自拉丁语gratia,表示优雅/亲切;另外也有一层gracias的感激之意。西语gracias同样源自gratia.]

  格蕾夏拉是一辆生锈的黄色自行车。妈妈每天骑着她送我去训练。车前方有个小筐,后面另有一个载人的座位。但问题出现了,我妹妹也得跟我们一起去。于是父亲就用锯子切了架子安在车筐两边,妹妹就坐在那里。

  那么请想象一下: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穿行罗萨里奥,男孩子坐后座,女孩子坐前面,车筐里放着装有我的鞋子和食物的运动包。上坡,下坡,穿行过危险的街区。在雨中,在寒冷中,在黑夜中,她毫不在乎,妈妈只是继续蹬车前行。

  但其实我在罗萨里奥中央的日子很难熬。如果不是因为我母亲,我可能早已放弃足球了。而且不是放弃一次,是两次。15岁时,我的体格仍然没有长起来。我的教练有点疯狂,他偏爱身体健壮、对抗凶狠的球员,但这不是我的风格。有一天,角球时我没能跳起争头球。训练结束时教练把我们聚在一起,他转过身冲着我吼:

  我彻底被击垮了。他话还没说完,我就已经当着队友的面失声痛哭,跑出了球场。

  回到家,我直接跑进房间独自哭泣。妈妈察觉到事情不对,因为平时训练后我都会扔下东西,去街上再踢一会儿球。她到房间里问我出了什么状况。我有些害怕,不敢告诉她全部事实。因为我怕她听完会立刻蹬着单车到俱乐部去揍我的教练。她本是个极其平和的人,但你要是动了她的孩子。。. 哥们!赶快逃命吧!

  我说我打架了,但她识破我在撒谎。于是她做了在这种状况下世上所有母亲都会做的事:给我一位队友的母亲打电话,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

  她回到房间时我仍在痛哭。我告诉她我想放弃踢球了。第二天我甚至连家门都不想出。我不想上学,因为感觉自己太丢人。但妈妈坐到床边对我说:“你得回去,安赫尔。今天就得回去。你必须要证明给那个家伙看。”

  当天我回去训练,最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。首先,没有一名队友来嘲笑我。正好相反,他们来帮助我了。每次争顶头球时,防守球员都会故意让我赢。简直就是在确保我能踢得开心。足球是竞争激烈的运动,尤其在南美洲。每一个踢球的人都想过上更好的生活,知道吗?但我会永永远远记得那一天,因为队友们看到我在经历痛苦,对我伸出了援手。

  即便如此,我那时仍然又小又瘦。到了16岁我还是没能进入主力队,我父亲很担忧。某天晚上,我们坐在厨房餐桌旁,他对我说:“你有三个选择:一是跟我去干活,二是完成学业,三是你再尝试踢一年球。但如果踢不出成绩,那就得跟着我一起工作。”

  到了年底12月,在“一年之约”的最后一个月,我迎来了在罗萨里奥的甲级联赛首秀。

  自那天起,我的体育生涯开始了。但说实话这场战斗此前很早就开始了,始于妈妈为我粘补球鞋之日,始于她蹬着格蕾夏拉在雨中骑行之时。甚至当我第一次作为职业球员在阿根廷首秀时,这仍然是一场战斗。我觉得非南美人很难完全理解这种感觉,得要经历过这种生活才能明白。

 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启程去哥伦比亚,跟麦德林国民队踢解放者杯时的场景。因为当初的飞机并没有英超和西甲那样的水准,甚至还不如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踢球时的飞机好。在那时,罗萨里奥还没有国际机场。你来到一个小小的机场,不管当天看到的第一架飞机是什么,你直接登上去就完了。别多问。

  我们来到机场准备飞去哥伦比亚。。. 在停机坪上看到一架庞然大物。你知道那种后面有坡道,能运汽车和集装箱什么的货机吗?对,那就是我们的航班,大力神飞机。

  登机后,机组人员告诉我们:“不对,各位,你们的位置在后边。给,拿着这些耳机吧。”

  他们必须得给我们配备巨大的耳机,就是军队戴着阻隔噪音的那种。机上有些座位和垫子供我们休息。飞行时长8小时,为了打一场解放者杯比赛。坡道收起,机舱内至暗无比,我们躺在床垫上戴着耳机,甚至听不见我们自己的声音。飞机开始滑行,我们也开始晃动。起飞之后,我们都顺着坡道往下滑。一个队友高喊:“谁也别碰那个红色按钮!舱门要是开了,我们都会摔死!”

  简直难以置信。我若非亲身经历,也无法相信。但我那些队友可以作证,这都是真的。这就是我们专属版的私人飞机:大力神!

  不管你是否相信,这次的经历真的给我留下一些开心的回忆。想在阿根廷足球界出人头地,就得迎接一切挑战。所以到了那天不管出现的是什么飞机,你都必须登机,不要多问。

  最终,如果得到机会,你就会坐登上一班单程飞机。对我来说,这个机会就在葡萄牙的本菲卡。也许今天你们看到我的职业履历会想:“哇哦,他去过本菲卡,然后是皇马、曼联、PSG.”貌似轻而易举。但你们无法想象其间发生过多少事情。抵达本菲卡之后,我几乎两个赛季没机会踢球。父亲丢下工作来葡萄牙陪我,被迫和母亲分隔一个大洋的距离。有几次我晚上听到俩人打电话时,父亲都在哭泣,因为他太思念妈妈了。

  随后,2008年奥运会改变了我的人生。虽然我从未为本菲卡上过场,但阿根廷国家队还是征召了我。此事令我永世难忘。那次比赛让我有机会和里奥·梅西一起踢球,就是那个天外来客,那个天才选手。那次大赛是我踢球踢得最开心的一次,我要做的只是跑到空位。只要我跑起来,球就会喂到我脚下。如同魔法一般。

  梅西的眼睛和你我的眼睛运作方式完全不同,能像正常人那样从一边看到另一边,但他还能开启上帝视角,鸟瞰一切,我不知道这怎么可能。但他真的做到了。

  我们一路凯歌杀进决赛对阵尼日利亚。那可能是我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天。打入让阿根廷国家队夺得奥运金牌的进球。。. . . . 你无法想象那种激动心情。

  你要明白,我当时已经20岁,还没为本菲卡上过场。我的家人被迫分离、天各一方。在国奥队的征召到来前,我正处于一段绝望的时期。仅仅两年间,我就拿到了奥运金牌,也开始在本菲卡上场踢球,后来转会到皇马。

  这一骄傲时刻不仅属于我,也属于我的家人和多年来支持我的所有亲朋和队友。他们说我父亲曾是比我更厉害的球员,但他年纪时膝盖受伤,足球梦碎。他们还说我的足球梦也破灭了。

  但我爸坚持铁皮屋顶下工作,我妈坚持蹬着自行车…我坚持在场上跑到空位。

 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相信命运,但我为皇马打进第一个球时,你们知道对战的球队叫什么吗?

  不过现在你们或许能明白,为什么2014年世界杯决赛之前,我会在萨维利亚面前哭泣。我并不是紧张,也不是在担心自己的职业生涯,甚至都没担心能否上场。

  说实话,我真心只是想实现我们的梦想,希望我们能作为国家的传奇英雄被人们铭记。而我们离实现这个梦想是那么接近。。.

  所以看到阿根廷媒体对我们队的评价时,我真的感到失天盖地。这样是不健康的。我们都是人,我们生活中遇到的问题是大众们看不到的。

  其实,我看心理医生,就是从世界杯预选赛结束之前开始的。我当时正经历一段艰难的心理挣扎,通常我会依赖家人朋友的帮助渡过难关。但这次国家队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,所以我去看心理医生,这真的给我带来了帮助。在最后两场比赛里,我确实踢得更加松弛洒脱了。

  我提醒自己,我是世界上最优秀球队中的一员,我在为自己的国家战斗,在实现儿时的梦想。有时作为职业球员,我们会忘记这样的小事。

  我觉得在如今这个时代,人们在Instagram或YouTube上关注你,他们却只能看到结果,但看不到代价,看不到你走到这里一路经历了什么坎坷。他们看到我抱着女儿,手捧欧冠奖杯微笑,他们会认为一切完美。但也许他们不知道,就在拍下这张照片的一年前,她是个早产儿,浑身接满了管子和电线,在医院度过了两个月。

  也许他们看到我抱着奖杯哭泣,会认为我是为了足球而落泪。但实际上我流泪是因为女儿正健康地在我怀中,陪我见证这一切。

  他们不知道,我家客厅的墙壁从白染成黑。他们不知道,我父亲在铁皮屋顶下劳作。他们不知道,我妈妈为了她的孩子们,骑着格蕾夏拉在冷雨中不断前行。他们也不知道大力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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